真菌、真菌、真菌

This is the hour when moonstruck poets know.
What fungi sprout in Yuggoth, and what scents
And tints of flowers fill Nithon’s continents,
Such as in no poor earthly garden blow.

-H. P. Lovecraft, “Fungi from Yuggoth”

真菌大概是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最常用的意象之一了。潮湿、阴森、晦暗,即便是在日常生活之中,这些词汇也往往会和那些不起眼的,在墙角、下水道中暗自繁殖的真菌脱不开关系。而在洛氏本人的作品之中,这一意象也常伴随着诸如猥亵(obscene),怪诞(grotesque)和疾病(disease)等词汇。从较为早期的十四行组诗《来自于犹格斯的真菌》到小说《米-戈》,洛氏笔下的真菌怪物同样在发展,从抽象、不定形的暗喻逐渐具象化,最终演化为了半人形的节肢动物状怪物形象。

回到真菌本身,若按照较为传统的界、门、纲、目、科、属、种去分类,我们不难发现一件惊人的事实——隶属于真菌界的所有真菌都和我们这些人科人属的双足无毛动物隔了足足有一个界(Kingdom)之远。由此,我们不难推得洛氏选择这一意象的原因之一:表现所谓的异化(Alienation)。“异化”这一主题几乎贯穿了所有洛氏作品,它所带来的不理解也正是洛氏作品中“恐惧”这一情绪最根本的来源。

洛氏的异化是两方面的,精神上的异化表现在对于人类文明的疏离——人类的道德对于宇宙本身是毫无意义的,人类所探求的真理是永远触碰不到的,人类那可怜的大脑最仁慈的结局是在无知中安详地毁灭;而物质的异化则直接地表现为形体的异化。传统的怪奇文学也往往会借助对形体的异化来塑造怪物形象。独眼巨人塞克罗普斯、山海经中的无首刑天、三目四臂的湿婆神显然是对人类本身的异化;恶龙、羊角的魔鬼巴风特、牛首的米诺陶诺斯则是更进一步,对于那些已经与人类不同的爬虫类和家畜进行二次的异化。洛夫克拉夫特则将这种对生物的异化推向了极致:只有远航的船员才能见到的乌贼海怪异化为了长眠拉莱耶的克苏鲁、泥土之中毫不起眼的蚯蚓则成为了数公里之长的Dholes, 而那些平日里躺在阴暗角落中静静散发着诡异色彩的真菌们,则为修格斯、米-戈、古老者等之前文学中闻所未闻的形象提供了灵感。

作为较为原始生物的真菌本身所包含的另一层属性是古老,这一属性所延伸出的另一个主旨则是隔离(Isolation),而隔离正是异化的诱因之一。洛氏作品的舞台常常发生在那些显得陈旧而古老的地方:布满着复斜屋顶的新英格兰郊区、人迹罕至延续着古老文明的西藏、澳洲大陆甚至是只有在数千万年前才有生机的南极旷野——这些地方也恰恰是我们的真菌怪物的舞台。即便离开真菌的话题,洛氏直接表现隔离的作品也不在少数,更有甚者如《异乡人》,将自我认知与外部认知的隔离内化为了整个小说结构的支柱。或许洛氏所生活的普罗维登斯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隔离感和异化感的城市,因此他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一方面他喜爱隔离感所带来的保守传统,一方面又恐惧着移民、外来人带来的异化。他或许也意识到了在自我隔离之中,自身也变为了和那个爵士时代格格不入的异化者。我们一般将隔离视为异化的诱因,但却忽视了这两个元素是正反馈的:隔离造就了异化者,而对异化者的厌恶又催生了进一步的隔离。

最后,我们不妨虚拟一个真菌的都市。它的所有建筑都是死去的居民所留下的几丁质空壳,道路是由元胞自动机执行的的模拟退火算法所解出的最优解。这座都市是隔离的,所有进入它内部的东西都会被同化为新的真菌;它同样是异化的,外部没有任何东西与之相似。粘稠的真菌们在它体内蠕动、变形、交融,组成菌群或是新的多细胞生物。当然,没有人见过这个都市,也没有人愿意知道它在哪里。